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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十五歲的早晨

秦家莊的廚房,天未破曉便已煙氣蒸騰。三口灶同時生火,每當大鐵鍋的鍋蓋一掀一掀地跳動,米飯的香氣便順著椽子流淌,一直漫到院子裡。下人們憑這香氣知曉一日之始,憑張嬸的嗓門揣度當日的心緒。

「瘦猴子來了?你怎麼餵來餵去,就是不長肉呢。」

張嬸用拿著湯勺的手,把蕭寒推到灶旁的矮凳上坐下。下人沒有另設的飯桌,各人膝上擱一隻碗吃飯,便是這家的規矩。蕭寒碗裡的飯堆得冒尖,接著,張嬸的湯勺瞞著旁人又從上頭經過一回。兩三塊半肥半瘦的豬肉,悄悄落在了飯上。

前世也是如此。八年間,這人只在蕭寒碗裡多添一塊肉,卻從未說出口過。起火那年冬天,她回了老家,此後便再沒人往蕭寒碗裡添肉了。

「多謝嬸子。」

「謝什麼。讓人聽見,還當我只照顧你一個。快吃。」

一旁,同齡的下人小福抱著碗,把屁股擠了過來。他臉頰圓鼓鼓的,眼睛細長,不笑也像在笑,可一見蕭寒飯上的肉,那雙細眼立時睜得老大。

「寒兒,那些你要全吃了?」

「要全吃了。」

「就一塊。」

「不行。」

「昨天你就給了嘛。」

蕭寒停下筷子。所謂昨天,該是十五歲的昨天;十五歲的蕭寒,大約是給過這小子肉的。對活了四十五年的他而言,那是太過遙遠的事,記憶裡不可能還留著。蕭寒端詳了小福的臉片刻,夾起一塊肉,挪到這小子碗裡。

「……昨天既然給了,今天也該給吧。」

「你最近說話怎麼這樣?活像我爹。」

小福把肉塞進嘴裡,含含糊糊地說。蕭寒沒有搭腔,只顧吃飯。十五歲的舌頭嚐到的米飯,甜得出奇;在那甜味面前,他一時什麼也想不了。


撤了早飯,蕭寒拿起掃帚走進內院。內院是主人一家起居的正房前庭,只有下人中手腳最俐落的,才被派去灑掃。十歲進門的蕭寒接下這差事,是在十四歲那年;此後三十一年,那把掃帚不曾有一日離開他的手。

春日的內院裡,昨夜風吹落的梅花瓣零零星星散了一地。蕭寒掃著。帚尖每拂過泥土,便留下勻整的紋路,那紋路從簷下往大門一路延伸,如水波般齊齊整整。手腕放鬆、以肩發力,紋路才不會亂──這是從老王那裡學來的,可十五歲的手腕似乎還未全然掌握這訣竅,不時掃偏一帚。每掃偏一帚,蕭寒便退回那處,重新折好手腕,再掃一遍。

「寒兒。」

溫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蕭寒的掃帚停在半空。

回頭一看,正房的廊下站著一位婦人。淡藍的上衣外披著一件薄外裳,頭髮挽得端端正正,只插一支簪子。面色略顯蒼白,是天生體弱之故,唯獨那雙眼睛清亮分明,家中大小事務,從未有一樁能逃過那雙眼睛。

蕭寒將掃帚豎起拿好,躬身行禮。直起腰時,比平日多花了一口氣。

前世最後一次見到夫人,是在火光那頭。正房屋頂塌下的那一夜,蕭寒提著水桶站在院子中央,只能怔怔望著那屋頂。十八歲的下人能做的,也就到此為止了。

「夫人起得早。」

「是被你掃地的聲音吵醒的。今日紋路格外細緻,我還在想是誰呢。」

柳夫人在廊沿坐下,笑了。

「這些日子夜裡似乎睡不安穩。眼下都發青了。」

「小的惶恐。」

「這不是該惶恐的事,是該擔心的事。我去跟王管事說一聲,讓你今日早些歇息。」

「不必了,夫人。小的沒事。」

夫人沒有作答,只是久久地望著蕭寒。那是一雙想問些什麼的眼睛,可夫人只用袖口拂了一下廊上的灰,終究沒有問。

這時,正房裡頭傳來一陣乒乒乓乓,格子門被猛地拉開。

「娘!爹已經出門了嗎?他說今天要帶我去的!」

秦舒然赤著腳衝到廊下。頭髮只編了一半,衣帶繫錯了邊,手裡還不知從哪兒折來一根樹枝,像劍一般握著。柳夫人扶住了額頭。

「舒然,襪子呢。」

「襪子待會兒再穿也行!爹呢?」

「去後山了。他應當沒說過要帶你去。」

「昨晚說了。我纏著他,他說『考慮考慮』,那就是要帶的意思。」

舒然噘起嘴,這才發現站在院中的蕭寒。她的目光從蕭寒臉上移到掃帚,又從掃帚移回臉上。

「醜寒兒,你知道爹在哪兒吧?」

醜寒兒。蕭寒算了算有多久沒聽過這稱呼,隨即作罷。這位小姐從十三歲到十六歲都這樣叫他,起火之後便再也不叫了。

「在後山松林那頭的石坪上,小姐。」

「你知道怎麼去嗎?」

「知道,可小姐不能去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主人練劍時,不許任何人進去。」

「我又不是任何人。我是他女兒。」

舒然揮著樹枝要下廊來,卻被母親的目光攔住,又坐了回去。柳夫人替舒然把衣帶重新繫好,輕聲道:

「你爹不教你劍,自有他的道理。」

「什麼道理?因為我是女孩?」

「這個嘛,你去問你爹吧。」

夫人笑了,蕭寒卻知道那道理。前世,他是在秦天明年過五十之後才知曉的。那是不勝酒力的主人一杯下肚、醉後吐露的話──他曾以劍失去一個自己教過劍的人,所以再也不把劍交到任何人手裡。那人是誰,他終究沒有說。

舒然忽然瞪著蕭寒,細細的眉梢高高挑起。

「你,剛才笑了吧。」

「沒笑。」

「笑了。嘴角翹起來了。」

「小的只是想起小姐方才衣帶繫反了。」

「你這傢伙!」

樹枝飛了過來。蕭寒將頭偏了半寸,樹枝擦過他耳邊,打在背後的牆上落下。舒然瞪圓了眼睛。柳夫人的眉毛極輕微地揚了一揚。

蕭寒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。十五歲的下人,該是被飛來的樹枝打中額頭、哭喪著臉才對;只偏頭半寸便讓它擦過,那是看了天下第一劍練劍近三十年的眼睛幹的事。

他慌忙彎腰拾起落地的樹枝,雙手奉給舒然,正是下人向主家小姐呈上物件的姿勢。

「……小的該死。身子自己縮了一下。」

「那不是縮,是躲開了吧。」

「是小的膽子小。」

舒然一臉狐疑地接過樹枝。所幸十三歲小姐的心思從不會在一處停留太久,後院傳來小狗的叫聲,舒然便轉頭望去,連襪子也沒穿,又跑走了。柳夫人嘆了口氣,目光追著她的背影。

「寒兒。」

「是,夫人。」

「今日真的要早些歇著。」

夫人只留下這句話,便進屋去了。蕭寒看著格子門關上,才直起彎著的腰。


日頭過了正中,蕭寒蹲在下人房後頭的醬缸旁。手裡捏著一截炭塊,腳邊平整的石頭上,是他剛劃下的幾道線。

那些線是在算日子。老王說的今日日期,張嬸說下月十一是下醬的日子,下人們說主人下月初要去蘇州岳家一趟。將這些一一對上前世的記憶,此刻無疑是蕭寒十五歲那年的早春。

火災是在他十八歲那年春天,清明前後。屈指一算,三年又一個多月。

蕭寒用炭塊在石上劃了三道線。一道是阻止火災。一道是守護夫人。最後一道,是查出那夜越牆而來的蒙面人是誰。然而劃完之後一看,三件事裡,沒有一件是掃帚做得到的。

需要劍。蕭寒用手掌抹去平石上的線,炭灰在掌心染得一片烏黑。他凝視著那隻手。那是十五歲的手,又小又嫩。這隻手裡剩下的,不過是掃地的法子、擰抹布的法子,以及近三十年來只用耳朵聽過的天流劍法十二式劍訣。耳朵聽來的東西,他從未試過化進身子裡。

直到日頭西斜、下人們撤了晚飯、正房的燈火一盞盞熄滅,蕭寒把一日的活計一件不落地全做完了。從老王那裡聽說柳夫人吩咐他早些歇息,他還恭恭敬敬地道了謝。

待秦家莊沉沉睡去,他無聲無息地推開下人房的門,走了出去。上後山的路在月光下隱約可辨。前世從十六歲到四十五歲,每個清晨,他都拿著掃帚跟在主人身後走上這條路。穿過松林,來到石坪口,主人曾立足的那塊寬大平石,以及石下蕭寒總是拿著掃帚站著的那個角落,都浸在月色裡,一片寂靜。

蕭寒站到那個角落。然後,朝平石的方向,邁出了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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