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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步態

老王是秦家莊起得最早、睡得最晚的人;天未亮時,他的拐杖在下人房廊上繞一圈的聲響,便是下人們的雞啼。年近古稀,腰桿依舊筆直,步子慢卻無聲;下人中誰昨夜晚歸、誰想不吃早飯,他用那拐杖尖都能一一點出來。

前世教蕭寒做下人的,正是這位老人。用手腕掃地的法子,倒茶時壺嘴離杯一寸的法子,從腳步聲聽出主人心緒的法子,全出自這位老人。直到蕭寒三十歲那年接下管事之職,老人都只「小子」「臭小子」地叫他;交出位子的那年冬天,嚥氣那天早上,才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。

那位老人,此刻正站在院子中央,低頭看著蕭寒的腳。

「小子。」

「是,管事。」

「過來,走兩步給我看。」

蕭寒把掃帚靠好,朝老人走去。約莫十步的距離。走的時候,他感覺到背後老人的目光釘在自己腳跟上。

「再來。」

蕭寒轉身又走了一趟。老人雙手交疊搭在拐杖上,一言不發。走到第三趟,老人才開了口。

「近來步子變了啊。」

蕭寒早知道這話總有一天會說出來,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早。

夜夜紮馬步,已過了二十天。起初撐不過十息的腿,如今能站上一刻有餘;代價是,腿踩地的方式變了。變得像是用整個腳掌按住地面般踏下去,走路時膝蓋也比從前略彎了些。是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細微變化。偏偏察覺的,是這位老人。

「是膝蓋疼。挑水挑多了。」

「挑水的就你一個?小福那小子也挑。」

「那是因為小福身上肉比小的多。」

老人的白眉揚起了一寸。蕭寒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。撒謊時話就變多的毛病,這輩子也原封不動。

「瞧瞧這小子。肉多膝蓋就少疼,這話我活了七十年還是頭一回聽說。」

「小的惶恐。小的無知,信口胡說,還請管事大人大量,多多包涵。」

話尾平白無故地恭敬起來。老人用拐杖尖在地上篤地一點。

「行了。把掃帚給我。」

蕭寒遞過掃帚,老人接過,在院子一角掃了幾下。那是只像輕輕一抖手腕的短帚,可掃帚所過之處,紋路細直如髮。蕭寒每回看見那紋路,都暗下決心總有一天要掃成那樣;前世四十五年用盡了,終究沒能掃出那紋路來。

「瞧著。掃地是用手腕。你近來是用肩膀在掃。」

老人把掃帚還回去,拉過蕭寒的手,重新放到帚柄上。握著帚柄的那隻手枯瘦如乾枝,力道卻不輸年輕漢子,虎口和掌根處的老繭硬得像石頭。那是一輩子握掃帚的手。那手把蕭寒的手腕折了一下示範,便鬆開了。

「用肩膀掃的,不是在掃院子,是在跟院子打架。打架就有贏的有輸的。跟院子打架打贏了的,我還沒見過。」

「小的銘記在心。」

「銘記不是用嘴的。是用手腕。」


那一整天,蕭寒好幾回感覺到老人的目光。在井邊打水時,劈柴堆柴時,擦正房廊下時,老人的拐杖聲總在不遠處某個地方停著。抬頭一看,老人不是在數落別的下人,就是在仰頭看簷角的蛛網,可那拐杖尖,始終朝著蕭寒所在的方向。

日頭西斜時,蕭寒終究被老人叫了去。下人房最末一間,老人的屋子說是下人的屋子太過整潔,說是管事的屋子又太過寒酸。牆邊靠著兩三根舊拐杖,矮几上,秦家莊的家用帳簿疊得方方正正。

老人往兩隻杯裡倒了涼麥茶。下人在管事屋裡被奉茶,並不常見。

「坐。」

蕭寒跪坐下來。老人端杯喝了一口,好半晌沒有說話。窗紙那頭,夕陽斜斜照進來,把老人的白鬚染成了橘色。

「看門的老漢,近來夜裡不打盹了。」

「……是。」

「那人原本一到二更就打呼嚕。可近來整夜睜著眼,有人經過時,偏偏總把頭扭開。是有人付了他裝沒看見的價錢。」

蕭寒雙手捧住茶杯。涼麥茶溫吞吞的暖意滲進掌心。跟門房老漢說門閂高低,是十天前的事。老漢的腰從那以後一回也沒閃過,作為代價,對蕭寒夜裡出入裝作沒看見。他沒想到這樁交易這麼快就傳進了老人耳裡。

「針線娘白給你補衣裳,老三給你買花生。那個老三啊。我在這家跟他一起過了二十年,頭一回見那傢伙給人買東西。張嬸往你飯上擱兩塊肉。」

「張嬸本來就……」

「本來是一塊。」

老人的眼睛越過茶杯,直直望著蕭寒。那雙眼裡既無怒意,也無疑心。只是深而沉靜,有如一口老井的井底。蕭寒與那雙眼睛對上,想起前世十歲時第一次被拖到這位老人面前坐下的自己。

「二十天工夫,這家的下人有一半欠了你的情。一個十五歲的小子。而且每天夜裡都去什麼地方,回來時步子就變了。」

老人放下茶杯。杯底碰著几面的聲音格外清晰。

「所以我問你。你每天夜裡去見誰。」

蕭寒腦中飛快地轉著。石坪不能說。下人登上主人練功之處,單這一條就該挨打;在那裡學主人的劍訣,挨一頓打怕是了不了事。可若咬定哪兒也沒去,老人知道的又已經太多。

最要緊的,是老人沒問他做什麼,偏問他去見誰。在老人腦子裡,蕭寒夜裡出門,已經被編排成了去見什麼人。

「……小的說不出口。」

蕭寒低下頭。他自己也覺得耳根發燙。一個活了四十五年的男人,接下來要編的謊,偏偏是這一種。

「是見不得人的事?」

「是。」

「是個人?」

「……是。」

老人居高臨下地看了蕭寒好一陣。忽然從鼻子裡短短噴出一口氣。分不清是笑還是嘆。

「是對面村磨坊家的閨女,還是溪那頭李家的丫鬟?」

蕭寒沒有作答。不答便是最好的答,這是他三十五年下人生涯學來的。

「呵呵,瞧這小子。只會握掃帚的傢伙,倒已經懂這些了。」

老人又端起茶杯。這回臉色鬆緩了許多。看來在老人腦中,門房的沉默、車夫的花生、變了的步子,已經串成了一線。十五歲的小子夜夜翻牆去見姑娘,給人付封口錢,在山路上爬上爬下,腿也練結實了。在老管事看來,沒有比這更說得通的故事了。

「我只囑咐你一句。老話說,十斧之下無不倒之樹。可那是說樹。人呢,砍十下,就把你的斧頭奪了。」

「……小的銘記在心。」

「又是銘記。還有,活兒要幹。夜裡玩回來,白天用肩膀掃院子,我就找到那姑娘家去。」

「是,管事。」

「去吧。」

蕭寒行禮退下。關上門,沿著下人房的廊子往外走時,他才發覺背上冷汗濕透了。對面村磨坊家的閨女長什麼樣,他根本不知道。李家的丫鬟前世過了四十才出嫁,成親那天,蕭寒還以秦家莊的名義帶著賀禮去了。

這輩子若撞見那丫鬟,該擺出什麼臉色──蕭寒為此有些發愁。


那一夜,蕭寒比平日晚了一個時辰才出下人房。為了確認老人睡著,費了些工夫。老人屋裡傳出均勻的呼吸聲;門房老漢在大門邊,蕭寒一經過,便像約好了似的把頭扭向另一邊。

月有虧缺,後山的路一片昏暗。蕭寒避開松根,沿著熟悉的路往上爬。這條路上下走了二十天,如今閉著眼也爬得上去,腿也不再像起初那樣打顫。

到了石坪口,蕭寒停住了腳步。

石下的角落,他夜夜紮馬步的地方,乾乾淨淨。二十天來,那裡的泥土被他的腳踩出兩個淺坑,像兩汪小水窪;四周跌坐的印子、倒地翻滾的痕跡雜亂地留著。天亮前他雖胡亂蓋上了土,卻沒能把坑填平。只因那角落稍稍偏離主人每天早上上山的路,才至今沒被發現。

那地方,如今被填得平平整整。凹下的泥土勻勻地填滿了,上頭留著掃帚的痕跡。是只輕輕一抖手腕的短帚掃過的地方,紋路細直如髮。

蕭寒在那紋路前站了許久。隨後他往旁邊挪開一拃,免得踩到填平的土,分開雙腳,屈下了膝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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