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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
小姐的交易

柳青松走後第七天的夜裡,蕭寒照舊站在石下角落紮著馬步。小腹的暖意已從豆粒長到棗核大小,隨氣息升降也順當多了。劍訣第二句──叫人意先於劍的那句話──究竟指的是什麼,似乎隱隱約約快要握在手裡;蕭寒怕那隱約的東西溜走,閉著眼調勻氣息。

就在這時,松林那邊傳來一聲乾枝折斷的脆響,蕭寒眼睛還沒睜開,身子已自己矮了下去。若是野獸,該是貉子或獾;若是人,這個時辰不會有人上後山。若是老王,不會出聲。老人來填石坪泥土的那一夜,連一聲腳步都沒留下。

松林陰影裡有什麼蠕動了一下,一道小小的影子滾了出來──確切地說,是被松根絆倒、滾了出來。那影子趴在石坪口的泥地上,一時動也不動,終於抬起頭來,月光下露出的那張臉,不是別人,正是秦舒然。

頭髮胡亂紮著,沒穿裙子,穿的是小福穿過扔掉的下人褲子,褲腳捲起;手裡握的不是柳青松送的玉墜,而是一根像是從廚房拿出來的火鉗。膝蓋上沾滿了泥,一邊臉頰還黏著松針。秦家莊的獨生女兒,穿著下人褲子、握著火鉗,半夜爬上山路──誰看見了,都會以為是被鬼魅迷了心竅。

紮著馬步僵住的下人,與趴在泥地上的小姐,一時無言相望。先開口的,是小姐。

「……你,在幹什麼?」

蕭寒伸直膝蓋,挺起腰,脊背上卻淌下一道冷汗。主人說怕舒然夜裡上石坪,叫他看見了就稟報。可在石坪先被撞見的,偏偏是那個該去稟報的下人。

「小姐這個時辰在這裡做什麼?」

「是我先問的。」

「小的……是來吹吹風的。」

「吹風幹嘛把腿叉成這樣?不是蹲著也不是站著。」

舒然用火鉗指著蕭寒的腿。蕭寒找不到話回答。撒謊時便過分恭敬的毛病湧到了嘴邊,可在這位小姐面前犯那毛病,只會招來更多疑心。

舒然站起來拍掉膝上的泥,學著蕭寒的姿勢叉開腿、彎下膝,撐不過三息,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
「哎喲。這是什麼,怎麼這麼累。」

「所以這不是小姐該做的事。」

「你就在做啊。」

「小的是下人,腿結實。」

「騙人。你到去年為止,提兩個水桶都會晃。」

蕭寒只好閉上嘴。這位小姐是會忘了穿襪子、把衣帶繫反的人,可別人的腿從什麼時候結實起來的,她卻記得清清楚楚。


舒然坐在平石上,把火鉗橫擱在膝頭,晃著兩條腿;蕭寒站在她面前,盤算著怎樣才能把這位小姐平平安安送下山。

「你在偷偷學爹練的東西,對吧?」

一語中的,蕭寒卻沒有回答。不答便是最好的答,這位小姐不可能不懂。

「我就知道。最近你走路跟爹一模一樣了。這樣一下一下按著腳走。起初我還以為你在學他的樣子呢。」

舒然在石上把身子往前一傾,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,活像在市集上用便宜價錢買到好東西的人的眼睛。

「要是我告訴爹,你會怎麼樣呢?」

蕭寒知道這一問的分量。偷學主人劍訣的下人,會挨一頓打再被攆出去;被攆出去,便站不到三年後的那場火前。

「……小姐打算怎麼辦?」

「告不告訴,由我決定。不過有條件。」

舒然在蕭寒鼻尖前豎起一根手指。

「第一。我叫你跑的腿,全都要跑。」

第二根手指豎了起來。指甲縫裡嵌著泥。

「第二。不能讓爹知道我來過石坪。你也不准說。」

蕭寒在心裡長長嘆了口氣。受命稟報主人的下人,和揪住這下人後頸的小姐,在這山頂上各自攥著對方的韁繩,面對面站著。主人若知道了,兩個都要吃苦頭,所以只能兩個都閉嘴。

「第三。」

「還有?」

「第三,也教我。」

「這不行。」

蕭寒的回答比他想的蹦得更快,舒然的眉毛也同樣快地挑了起來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小的什麼也不會。就是小姐看到的那樣。只是叉著腿站著而已。」

「那就教我叉著腿站著也行。」

「那個,小姐方才試過,跌了一跤。」

舒然舉起火鉗,蕭寒往後退了半寸;舒然卻沒有揮下來,又把它擱回膝上,瞪了蕭寒好一陣,噘起了嘴。

「好。第三以後再說。先從第一開始。」

「是什麼差事?」

「明天老三要去市集吧?北門外的市集有家賣糖葫蘆的。山楂裹糖的那種。娘說吃甜的會蛀牙,不許我買。要五串。」

「五串?」

「分你一串。」

蕭寒沒有回答,抬頭望著漸漸西沉的月亮。北門外的市集,正是黑風幫老巢所在。在張嬸灶台前聽說的那些關門的藥鋪也在那一帶,柳青松在大廳裡提起的、弄毒的新副幫主的消息,也是從那裡傳出來的。

下人無緣無故在北門外探頭探腦,會招人疑心。可若是替小姐跑腿買糖葫蘆的下人,在市集裡轉上半天,也不會有誰多看一眼。

「……謹遵吩咐。」

「真的?怎麼這麼聽話。」

「小姐的吩咐,小的怎敢違抗。」

舒然一臉狐疑地抬頭看了看蕭寒,隨即像是滿意了,從石上跳下來,又因此一個踉蹌。蕭寒下意識伸手抓住她的袖子,舒然卻把袖子猛地抽了回去。

「別抓。我自己能走。」

「山路黑。小的走在前頭。」

「……那你走前面。別走後面。走後面好嚇人。」

蕭寒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頭。穿過松林時,背後舒然的腳步聲緊緊跟著,每被松根絆一下,就傳來小聲的嘀咕,蕭寒不知不覺把步子一次次放慢了半拍。

到了山下牆根的狗洞前,舒然停住了腳步。秦家莊的獨生女兒,原來一直是從狗洞進出的。蕭寒決定對此一個字也不提。攥著彼此韁繩的人之間,需要這樣的禮數。

舒然把身子鑽進狗洞一半,像是想起了什麼忘了的事,只把頭轉了回來。

「醜寒兒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你那個,以後真的得教我。」

不等回答,舒然便消失在狗洞裡。蕭寒在原地站了片刻,用腳尖把狗洞前泥地上留下的兩個小腳印抹去了。

翌日清晨,載著一個懷揣「買五串糖葫蘆」之命的下人,老三的車往北門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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